
元代诗歌常被唐宋光芒所掩,然而细读之下,元人笔下的山水风物自有一番清绝气象。他们以简淡写浓情,以平常见奇绝,在尘世与山林之间,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灵光。
以下十首元代小诗,每一首都自成一方天地。
过济源登裴公亭
元·耶律楚材
山接青霄水浸空,山光滟滟水溶溶。
风回一镜揉蓝浅,雨过千峰泼黛浓。
耶律楚材是蒙古帝国时期杰出的政治家,随成吉思汗南征途中作此诗。首句写山与天相接、水与空相浸,天地浑然一体。后两句最为精妙——风过处,湖面如一面浅蓝的镜子被轻轻揉皱;雨过后,群峰像被浓墨泼染,黛色深沉。一“揉”一“泼”,将自然之力化为画师之手,壮阔中见细腻。
梅 花
元·王冕
三月东风吹雪消,湖南山色翠如浇。
一声羌管无人见,无数梅花落野桥。

王冕是元代最负盛名的画梅大家,其诗亦如画笔,清朗疏淡。此诗写早春三月,东风吹化残雪,湖南的山色青翠欲滴,仿佛被水浇过一般鲜润。后两句以声衬静:羌笛声悠悠响起,却不见吹笛之人,只见无数梅花纷纷飘落于野桥之上。无人之境中,笛声与落花交织,暗香与余韵共存,空灵中透着淡淡的孤寂与禅意,正合王冕“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”的品格。
种笔亭题画
元·高克恭
积雨暗林屋,晚峰晴露巅。
扁舟入蘋渚,浮动一溪烟。
高克恭是元代著名画家,此诗为题画之作。“积雨暗林屋”写雨后的沉郁厚重,“晚峰晴露巅”则笔势一扬,雨后初晴,峰顶乍现。后两句更是妙境——扁舟驶入浮萍丛生的小洲,整条溪流都在烟霭中轻轻浮动。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,颇有王维“空山新雨后”的韵味。
秋夜
元·曹之谦
寂寂江城夜向阑,西风吹雁叫云端。
一声远过南楼去,月满碧天秋水寒。

此诗不悲不叹,却有唐人之风致。“寂寂”二字渲染出深沉的静谧;西风中雁鸣云端,将视线引向高远天际。一声雁唳远去,诗人循声望去——月光洒满碧空,映照着寒冷秋水。全诗无一字写情,而羁旅孤寂、时光流逝之感,已从“秋水寒”三字中透骨而出。
山 家
元·刘因
马蹄踏水乱明霞,醉袖迎风受落花。
怪见溪童出门望,鹊声先我到山家。
此诗纯用白描,灵动有致。策马过溪,踏乱了倒映水中的明霞;迎风而行,落花堕于衣袖。马匹、溪水、霞影、落花,构成一幅暮春山行图。最妙在后两句——诗人来到山居人家,见儿童早已出门张望,原来喜鹊的叫声已先于诗人报到了。化静为动,清新隽永。
春日行近山
元·黄镇成
门外山童扫落霞,问师还只在山家。
推窗引客云边坐,自扇风炉煮雪花。

黄镇成是元代山水田园诗人。此诗写春日寻访山中道士。山童在门外扫着落霞——霞光本不可扫,诗人偏要这么写,便有了仙气。问师父何在,答曰还在山家。推窗邀客在云边坐下,自己扇着风炉煮雪水。“煮雪花”三字,将寻常煮水写得超凡脱俗,清绝如画。
月湖竹枝词
元·乃贤
五月荷花红满湖,团团荷叶绿云浮。
女郎把钓水边立,折得柳条穿白鱼。
乃贤是葛逻禄氏诗人,不喜禄仕,长于歌诗。五月湖上,荷花红遍,荷叶如绿云浮动。一位女子手持钓竿立于水边,钓得白鱼后折柳条穿起。红花、绿叶、青柳、白鱼,色彩缤纷。全诗不见一个“闲”字,却处处是闲适,一派江南水乡的恬静风光。
寄 友
元·朱希晦
雨过溪头鸟篆沙,溪山深处野人家。
门前桃李都飞尽,又见春光到楝花。

雨后的溪边,鸟的足迹在沙上留下如篆刻般的印迹。溪山深处,住着远离尘嚣的隐者。门前的桃李已落尽,然而春光又来到了楝花枝头。桃李飞尽是春之将尽,楝花开放却是夏之将至,一落一开间,诗人以豁达之心看取自然的轮回。
涌金门见柳
元·贡性之
涌金门外柳垂金,三日不来成绿阴。
折取一枝入城去,使人知道已春深。
贡性之此诗咏杭州涌金门外春柳。首句“柳垂金”三字,以嫩黄如金写柳芽初绽,明媚鲜妍。次句陡转:“三日不来成绿阴”,短短三昼,金柳已化浓荫,时光飞逝之速令人惕然。后两句更见巧思:诗人折柳入城,非为把玩,而以告城中人春已深矣。一枝柳传递整个春天的消息,以小见大,寻常之举顿生意趣。全诗虽不着情字,而惜春、赏春、报春之情盎然纸上。
荻港早行
元·许有壬
水国宜秋晚,羁愁感岁华。
清霜醉枫叶,淡月隐芦花。
涨落高低路,川平远近沙。
炊烟青不断,山崦有人家。

此诗写秋日水乡早行所见。水乡的秋晚最是宜人,却触动了诗人的羁旅之愁。“清霜醉枫叶”——清霜使枫叶红如醉酒;“淡月隐芦花”——淡淡的月光中芦花若隐若现。一“醉”一“隐”,将秋景写得既有醉意又有朦胧。潮水涨落间道路高低起伏,江水平阔处远近沙洲分明。最末以炊烟青山收束,那袅袅青烟中的人家,愈发勾起了游子的乡思。
结语:元诗之美,美在简淡,美在天然。没有唐诗的雄浑壮阔,也少宋诗的理趣深沉,元人却以最朴素的语言,捕捉了山水之间最微妙的光影与气息。无论是耶律楚材笔下的雨后千峰,还是刘因马蹄踏乱的明霞;无论是曹之谦秋夜里的一声雁唳,还是许有壬早行途中的淡月芦花——这些瞬间被诗人定格,穿越七百年的时光,依然在我们眼前闪闪发光。
(图片来源于网络)
垒富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